《航海人》2025第一期【海浪花】如果风有形状

作者:夏兴君 时间:2025-06-11 点击数:

粉笔灰簌簌飘落三十五年,在即将合上最后一本教案的深秋,我忽然看清了掌纹里蛰伏的遗憾:假如时光倒流,我愿以毕生星火,去点燃更辽阔的教育苍穹。

当21航海七年制毕业班的孩子将谢师卡叠成纸鹤时,那些颤抖的笔迹突然让我惊觉:三十多年讲台春秋,九百多张青春面孔,这个数字在时光长河里不过转瞬微尘。

恍然想起2013年那个改变我命运的雨季:在初中执教的第二十三年,我主动要求调往职业中学。老校长的劝说委婉含蓄:“去职中搞做人教育,就像在急流里种荷花。”可当我到职业学校后,看着我的语文课代表站上舟山中学的演讲台演讲《谁的青春不激扬》,赢得舟中学子阵阵掌声;建筑装饰班学生用粉笔刻画出《定海三总兵》浮雕,摘得全省桂冠;经典诵读社团的孩子们以一首《就是那一只蟋蟀》站上全国最高领奖台;高考班的孩子们三年乐学苦读换得18%的本科升学率……我知道有些种子正在盐碱地里抽芽。

忽抬眼,眼镜片上浮现出老校长的儒雅的面容——那位谦逊温和的教育者,他曾对我说:“教育者的遗憾,往往不在于未竟的事业,而在于未燃的火种。”

我常常畅想,下辈子若能重执教鞭,我定要成为手握火种的人。中午十二点的食堂应当升腾着萝卜炖牛腩的醇香,而不是呛人的冷眼与冰凉的餐盘碰撞的寒光;午休铃声必须比任何会议都神圣,而不是让学生饿着肚子来一场篮球比赛;放学时的夕阳应当镀在女孩跃动的马尾辫上,而非被补习班的卷帘门切割成碎片。这些具象的温度,远比绩效考核表上的数字更接近教育的本质。

我曾见证太多理想在行政齿轮下变形:当监控镜头取代了教室窗前的驻足,当拔河赛变成领导视察的背景板,当教师成长简化为信息化教学比赛,教育便成了流水线上的标准件。若有幸手握火种,我定要为每个灵魂保留生长的孔隙——让数学老师保留批改作业时画小太阳的习惯,让音乐教室的钢琴不必为检查团调至标准音高,让少年可以选择在梧桐树下读诗而不必在监控教室里坐得笔挺。

真正的教育应当如敦煌画师勾勒飞天衣袂,既需要运斤成风的魄力,更要耐得住千年寂寞的定力。我不会用同一把尺丈量园丁与花朵,就像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对话,孔子在杏坛因材施教。那些在实训室捣鼓船舶操纵模拟器到深夜的少年,在全国经典诵读大赛上声情并茂的姑娘,都该找到属于自己的星空。而教师们更不应是提着空桶打水的人——当他们捧着自制教具走进会议室时,不该听见“这些不算科研成果”。

或许理想的校园就该像蔡元培时期的北大兼容并包:既容得下胡适之的西装革履,也纳得了辜鸿铭的辫子长衫。在这样的校园里,教师发展中心不会统计公开课次数,而是记录着“张老师今天终于哄自闭症学生开口读书”;优秀班主任的奖品不是水晶奖杯,而是孩子们用三年晨跑捡来的银杏叶粘成的蝴蝶;年度总结不该罗列“面向人人”成绩排名,而要展览艺术老师收集的六百张“学生微笑瞬间”。

临近退休,我把珍藏的N届学生书信装订成册,在扉页写下教育生涯最后的顿悟:真正的教育权力不在红头文件里,而在晨光中第一个推开教室大门的身影里;不是主席台上的麦克风,而是蹲下来与孩子平视时的目光;不是行政命令的威严,而是老教师为新同事留的那盏夜灯。

暮色漫过教学楼时,我听见空荡走廊里传来往昔的读书声。那些翻飞的试卷与奔跑的脚步声,此刻都化作穿堂而过的长风。如果风有形状,该是少年人追逐时扬起的衣角,是银杏叶在晨光中划出的金线,是粉笔灰落在岁月里蜿蜒的银河。而我耗尽半生研磨的星火,终将在某个未知的清晨,借着这永恒吹拂的季风,点亮整片原野的萤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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