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第几次和学生共同学习鲁迅小说《祝福》了,对主人公祥林嫂那是再熟悉不过了。
那天,讨论完人物形象,一个男生好奇的问我:“老师,小说是1924年写的,我们现在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悲剧人物了吧?小说反映的那个时代离我们简直太遥远了。不理解!现在是2020年,您说祥林嫂还会有吗?”
我陷入了沉思。记忆中我分明遇到过一个女子,当年我还觉得她就是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,尽管她的名字叫亚芬。
那年我二十几岁,分配在一个叫东极的小岛教书。在那儿,我初次见到了她。高挑的身材,一头不加修饰的头发,见人默然不语。乍见她时,她正默默的在食堂擦桌洗碗,神色似乎挺腼腆。见到我这个年纪比她小得多的女教师,居然有点学生敬畏老师一般。我感到好有趣,就有意与她搭讪,她竟也低了头,似乎怕见生人。
几天后见她正抱着一个约四、五岁的女孩。那女孩扎着一头好红好红的丝绒花,乖乖的挺可人。只见亚芬一手抱着女孩,一手挽着绒线篮子,见到我点点头。奇怪的是她脸上竟有一抹我以前从未发现的神采。和女儿在一起,也许她也是一位幸福的母亲。
偶然一次,她正挑着一担水吃力地从我身旁走过。我就建议这件事情由我们团支部来负责,她好感激,以后见了面和我的话也多起来了。直到有一天她鼓足勇气来我寝室小坐并问我的姓氏时,她算是正式和我相识了。
渐渐地,我了解到她是黄兴小岛人,嫁到庙子湖也有七八年了,日子过得并不舒坦,出来想挣几块钱。问她文化程度时,她顿时脸红了,只说是读了三年书,父母叫她照顾弟妹,出于无奈只好辍学。说完就不言不语了,我不好意思再问,只能摇摇头表示对她的惋惜。
日子虽不是如人所愿,像装在瓦罐里的水既苦又涩,倒也平静快速得很。转眼她在学校食堂工作快一个月了,一天中午竟然听说她被丈夫打伤了身子,正在食堂独自伤心呢。我大吃一惊,她不是有个挺幸福的家庭吗?我快步到食堂,只见她正缩在炉火边,手里拿着毛巾在擦拭着,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,我分明看到她的脸烙上了一道深深的手指印,一缕头发被硬生生的扯去,其余凌乱地散在鬓边。我问她为何如此狼狈?她起先只是不语,可毕竟控制不住最后竟泣不成声——为了一件小事莫名受丈夫责打,嫁过来七八年她已挨了四十多次打了!
我默然了,她的神情不快,她的眉宇深锁,她的小心翼翼,我一下找到了答案。是懦弱,是善良,还是麻木?在我不长的人生经历中,报刊杂志上读的,广播电视中见的,街头巷尾听到的太多太多了,种种悲剧女主角如今分明幻化成面前的这个女子,只有她才是实实在在的,值得我深深同情的。
一个刮风的下午,我信步来到食堂。见亚芬托着头,脸上写满痛苦,原来频繁的挨打已在她头上留下了后遗症,可怜的人!我忍不住说:“你再也不要回家了,否则你会死在你丈夫手里的。”她抬起始终低着的头,那是一对怎样无助的眸子呀!顿时我脱口而出:“我帮你把铺盖搬到学校来!”
我,一个涉世未深的女教师,毕竟不解世俗之事,更没有体会过无爱的婚姻。亚芬的突然离家,使她丈夫大为光火,他为他的妻子竟有如此大胆之举而恼火,最后在一个无月的夜晚竟把她狠命逼回了家。我忘不了她临走时无助而落寞的神情,还有那句麻木的话:“我跟你走,要死也死到家里去吧。”这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特别刺耳,我忽然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,她在失去爱子时也是那样的麻木吧。
在我的努力下,亚芬挨打的事惊动了乡政府和区妇联,对她同情有之,薄责有之,但是更多的是漠然。后来我听说她丈夫收敛了一段时间,但她在家依然过得很不好,丈夫还是打她,也许她不想让我再管她的事吧,再也没到学校来过,我找了她几次,她居然不再见我。
如今我早已不在这个悬水小岛,亚芬在我的记忆中也早已模糊了,不知怎么,今天和学生探讨祥林嫂形象忽又想起了她。
亚芬,你如今还好吗?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的丈夫还打你吗?
回想这么多年,听到的看到的许多人与事,发觉身边居然有许多“亚芬”,她们不是祥林嫂,可明明又似祥林嫂:被家人虐待无法自主,只能忍气吞声;又被社会遗忘,活在不知名的角落!
祥林嫂生活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偏僻的农村,作为底层的劳动妇女,饱受身心摧残。她是一个可怜的童养媳,又连续死了两个丈夫,最后又没了儿子。哪怕她再勤劳善良,再不多事,鲁四老爷从来也瞧不起她,她婆婆把她当货物买卖,周围的人嘲笑她羞辱她,她好不容易凑了钱捐了门槛还不受人待见,最终沦为乞丐。她问:人死了以后有没有魂灵?而我,曾经她视为有文化的读书人也无法解答她的问题。她绝望地死在旧年的风雪中,死在迎接新年祝福的鞭炮声中。留给世界的只是悄无声息,不,还有鲁四老爷对她“谬种”的谩骂!
是呀,祥林嫂是个悲剧,而千千万万个亚芬呢?她们又活得如何?祥林嫂是属于小说《祝福》的,我多么希望她只是活在小说中罢了。
我对学生微笑道:是呀。你说得对!现在是2020年,我们希望“祥林嫂”再也不会有了!
责任编辑:秦靓